阮莞是怎麼死的

阮莞死了。

警察做筆錄的時候說,一輛大貨車迎麵而來,她推開了男友趙世永,自己卻沒能躲過去。

鄭微後來去參加了阮莞的葬禮,在靈堂裏看到了靜默不語的趙世永,這個男人,從大學時代起,就是阮莞心頭的一根刺。阮莞用她的一生去嗬護這根刺,結果這根刺紮得她血肉模糊。

鄭微想起大學時代自己和阮莞的一次夜談。
那時已經是深夜兩點,兩人躺在宿舍的單人床上,鄭微說著自己對於未來伴侶的種種憧憬:“將來,我的男朋友,不,我的老公,個子不用太高,但也不能太矮,至少要一米七五以上;不用太帥,要很陽光,很幹淨;不用太有錢,但也不能太窮,至少要能讓我衣食無憂……”
阮莞在黑暗中插嘴說:“還要有責任感,有上進心,懂得疼人……”
鄭微笑道:“這些就不用你說了,這是基本配備,當然要有。對了,最好他還會唱歌,吉他彈得也不錯,這樣在我無聊的時候,他可以唱歌給我聽……”
阮莞說:“鄭微,你要求也太多了,哪能找到這麼完美的男人,如果真有,全世界的女人都搶著要,哪輪得到你啊?”
鄭微不以為然:“又不是全部都要具備,有幾個優點就行了。比如說老張吧,除了矮了點,其他的都還不錯,可惜我對他沒有來電的感覺。不過話說回來,阮莞,你一心要找個高個子,林靜不就是現成的嗎?又高又帥,性格又好,打著燈籠都難找,你怎麼就不要?”
過了好一會兒,阮莞才幽幽地說:“因為他從來就不是我的燈籠。”
鄭微那時還年輕,不懂阮莞話裏的意思,她拍拍阮莞的床沿說:“管他呢,反正現在也沒有合適的人選,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,咱倆來個約定吧,如果我到二十八歲還沒有嫁出去,你就把林靜收了吧,反之亦然。”
阮莞撲哧一笑:“我才不要林靜那些破書呢,再說,林靜也不會要我。對了,阮莞,你喜歡的那個男生有多高?”
“一八五。”
“我的天,這麼高!那你不是要仰著頭跟他說話?你不怕脖子酸?”
“可是他真的很高,站在他旁邊,我覺得很安心。”
……
那次夜談之後不久,鄭微就知道了阮莞口中的“他”是誰。
那是一個初秋的傍晚,鄭微她們班跟建築係有場籃球友誼賽,鄭微作為拉拉隊隊長,義不容辭地帶著班上幾個女生到場助威。球場上男生們揮汗如雨,鄭微她們也喊得聲嘶力竭。鄭微是個熱血青年,完全投入到比賽中去,不停地指揮身邊的阮莞:“快,阮莞,那邊,紅色球衣的十三號,對,再過去點……”
阮莞被她推著往球場中央走,一個不留神,踩到了籃球上,整個人向前撲去。眼看著她就要摔倒,一隻修長的手及時拉住了她。阮莞踉蹌著站穩,一抬頭,便看到了趙世永那雙含笑的眼睛。
鄭微後來回憶說,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,笑起來那麼好看。
阮莞跟趙世永的愛情,開始得有點莫名其妙,過程卻毫無疑問是浪漫而熱烈的。用鄭微的話說,就是“幹柴遇見了烈火,一見鍾情,再見傾心,愛得死去活來”。
那時,阮莞和趙世永幾乎成了他們那所大學的愛情佳話,兩人同進同出,如影隨形。鄭微時常看見阮莞甜蜜的笑臉,就知道愛情這東西,真的是有魔力的。
阮莞和趙世永的愛情一談就是六年,從大學談到工作,從校內談到校外。阮莞在畢業之後,選擇了留在家鄉的一所中學教書,而趙世永則繼續考研深造。身邊的朋友都以為,他們不久之後就會談婚論嫁,阮莞自己也這樣以為。
直到那次,阮莞去北京看趙世永,無意間在他的宿舍裏看到另一個女孩的存在。
女孩個子不高,有一張圓嘟嘟的娃娃臉,看到阮莞,女孩的眼睛裏滿是惶恐。阮莞卻沒有想像中的憤怒,她隻是輕輕地問趙世永:“她是誰?”
趙世永說:“她……她是我朋友。”
阮莞笑了:“男朋友還是女朋友?”
趙世永不吭聲。
阮莞說:“你什麼都不用說了,我明白。趙世永,我們分手吧。”
阮莞就這樣利落地跟趙世永分了手,回到家鄉,繼續做她的中學老師。鄭微知道這件事後,第一時間從G城趕到阮莞身邊,想安慰她,卻發現阮莞依舊風輕雲淡,似乎已經走出了失戀的陰影。
鄭微忍不住說:“阮莞,你夠了啊,你表麵裝得再沒事,心裏還不是難受得要命,你要想哭就哭出來吧,別憋著,我陪著你一起哭。”
阮莞卻真的笑了起來:“誰說我難受得要命,其實我早就想跟他分手了。”
鄭微愣住了:“你說什麼?”
阮莞說:“鄭微,實話跟你說吧,我跟趙世永之間的問題,早就存在了。我們從大學談到工作,中間他出過多少次軌,我都數不清了。每一次,我都告訴自己,忍一忍就過去了,反正女人這輩子不就是求個安穩嗎?可是這次,我真的死心了。為什麼?因為他竟然跟我說,那個女孩是無辜的,他不想傷害她。哈哈,他不想傷害她,那誰來彌補我受到的傷害?難道我是活該的?”
鄭微看著阮莞:“那你為什麼還愛他?”
阮莞沉默了很久,說:“習慣了。”
“習慣了,多麼可怕的一句話。想想阮莞真可憐,從大學時代開始,就把自己困在了一個男人的世界裏,出不來了。更可怕的是,趙世永這個人,根本不值得她愛。在阮莞和另一個女孩之間,他選擇的是傷害阮莞,多麼自私的一個人啊,阮莞居然還會對他念念不忘。唉,女人啊女人,難道真的是‘一遇楊過誤終身’?”
盡管這樣,在阮莞得知趙世永要跟那個女孩分手的消息時,她還是第一時間趕到了北京。鄭微罵她賤,阮莞不以為意,她說:“我就是賤,行了吧?我就是忘不了他,行了吧?”
鄭微還能說什麼呢?
從那以後,阮莞依舊跟趙世永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,兩人分分合合,直到阮莞二十八歲那年。
二十八歲的阮莞,已經等不起了。身邊的朋友陸續結婚生子,隻有她,還在為一份沒有承諾的愛情守候。就連鄭微,也嫁為人婦,開始了平淡卻溫馨的小日子。
在鄭微的婚禮上,阮莞作為伴娘,見到了前來道賀的趙世永。趙世永對阮莞說:“阮莞,嫁給我吧。”
阮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她等了這麼多年,不就是等趙世永的這句話嗎?可是,當她看到趙世永躲閃的眼神時,立刻就明白了,這一切,不過是場戲。
阮莞說:“好啊,不過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麵,再求我一次。”
鄭微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,趙世永的臉色有多麼難看。他終究還是放不下自尊,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阮莞求婚。
鄭微想,阮莞應該會死心了。
沒想到,阮莞卻跟鄭微說:“下個星期,我要去他的城市看他。”
鄭微說:“阮莞,你瘋了?”
阮莞笑了:“我是瘋了,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,我就瘋了。”
一個星期後,阮莞坐上了開往趙世永所在城市的火車。在火車上,她給鄭微發了一條短信:“不用擔心,我去去就回。”
沒想到,這一去,她再也沒有回來。